城市里的端午节,总是来得有些悄无声息。如果不是超市货架上冷柜里摆满了包装精美的粽子,如果不是手机里弹出的放假提示,我几乎要忘了这个节日的存在。于是,思绪飘回了那个充满艾草香气和糯米甜味的童年。
儿时的端午节,是一场盛大的、充满仪式感的狂欢。

记忆的画卷总是从清晨的那束艾草开始。端午这天,天刚蒙蒙亮,我还在赖床,奶奶就不知从哪里带回来一大把带着露水的艾草和菖蒲。菖蒲形似利剑,艾草散发着一股浓烈而独特的辛香。奶奶踩着小板凳,将这些草木小心翼翼地插在门楣上。那股艾香随风钻进窗户,和着初夏的微凉,成了我脑海中关于端午最深刻的嗅觉记忆。奶奶说,插了艾草,一年的蚊虫邪气就进不了家门了。
起床后的第一件事,是“拴五彩绳”。奶奶总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五色丝线——红、黄、蓝、绿、紫,轻轻拧在一起,系在我的手腕和脚踝上。那时候觉得这绳子真好看,戴着它满院子跑着向小伙伴炫耀。奶奶一边系一边念叨着:“戴上百病不侵,等下过第一场雨的时候扔进水里,病就全冲走了。”除了五彩绳,胸前还少不了一个奶奶亲手缝的香囊,里面塞满了朱砂、雄黄和各种香料,鼓鼓囊囊的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戴着它,仿佛佩戴着世上最坚固的铠甲。
当然,端午节的重头戏,永远是吃粽子。
早在前几天,奶奶就开始忙碌了。泡糯米、洗粽叶、煮粽叶,大盆小盆摆了一院子。我最爱看奶奶包粽子。两片青翠欲滴的粽叶在她手中轻轻一卷,便成了一个漏斗状;抓一把雪白的糯米填进去,中间塞一颗红得发亮的蜜枣,再盖上一层糯米;随后手指翻飞,粽叶迅速折叠,一根细绳紧紧缠绕,打结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不到一分钟,一个棱角分明、绿意盎然的小三角就诞生了。
煮粽子是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。大锅在土灶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,水汽氤氲中,粽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交织在一起,顺着门缝往外飘,馋得我在灶台边直打转。好不容易等到出锅,我顾不上烫手,赶紧剥开一片叶子。剥开的粽子呈现出诱人的微黄色,那是粽叶的汁水渗透进糯米的痕迹。咬上一口,软糯拉丝,蜜枣的甜腻与粽叶的清香在舌尖上完美融合,那种满足感,是现在任何山珍海味都换不来的。
童年的时光就像那根五彩绳,绚烂却易逝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奶娘老了,眼睛花了,再也包不出那种棱角分明的粽子了;我也长大了,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与忙碌中。现在的端午节,常常是买几个真空粽子在微波炉里转一转,草草了事。味道虽然还是那个味道,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如今我才明白,少了的,是门楣上那束带着露水的艾草;是奶奶粗糙双手系上的五彩绳;是灶台前等待热粽子出锅的那份期盼;更是那份被岁月镀上金光的、再也回不去的纯真童年。
又是一年端午至,风吹过城市的街角,我仿佛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艾香。闭上眼,那个戴着香囊、满院子跑的孩子,和那个在灶台前包着粽子的老人,依然在我记忆的最深处,鲜活如初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06-18
点击量:43 作者:郝亚美 来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