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在小区遛弯，鼻子轻嗅，淡淡的醋香就钻了进来，和爱人开玩笑说：“谁家做饭，醋味儿这么大！”陕北人爱吃醋，对陈醋味天生敏感，循着味道，才发现小区院子里一家山西的醋厂在搞促销，一排排黑瓷坛子装满醋依次排开，瓷坛子按照不同酿造年份贴着红色标签，喜庆又热烈。

山西陈醋的黑与山西黑瓷的黑相得益彰，让黑色有了味道，厚重中透着粗犷的气息，把山西人的那种朴实无华又胸有山河的精神内核凸显了出来。柴米油盐酱醋茶，醋成了中国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，我对酸的味觉记忆最早就是来源于山西陈醋。

我出生于陕北一个山高沟深的小山村，村子离黄河岸边的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，走山路却要走40里地，黄河对岸就是山西的吕梁市。村里人的吃穿用度很多都和山西密切相关，主要原因是老祖宗在明洪武年间从山西大槐树迁移而来，归根结底还是山西人。生活习惯也和隔河相望的山西如出一辙，日常使用的物件很多都是山西商人赶着车贩卖而来，比如锅碗瓢盆、针头线脑等，最常见的就是黑瓷水缸、米缸等，陕北农村每家每户都有至少十来口，自己后配木盖子或石板盖子，几辈子都用不烂。人皆知山西人会做生意，实际和山西人打交道做生意的其实并不多，村子因为离山西近又和山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，我对山西人会做生意的认识能更深一些。

村里时不时会有山西人跨黄河而过贩卖东西，同时也收购一些农产品，山西人卖与吃的相关的东西有胡麻油、白糖、调味料、烟酒、小零食等，当然少不了老陈醋。遇到卖陈醋的时候，母亲用大的塑料壶称斤买上一整壶，平常吃的时候倒在黑瓷的小醋壶中，吃汤面、拌凉菜、炒菜时都要用到。能让人首先想到吃醋的就是几种吃食，自家石磨上磨出的豆浆做成的豆腐，趁热用手掰成一小块一小块，沾着蒜泥陈醋的蘸料，浓郁的豆香与醋香完美相遇，蒜的一点点辛辣味中和了豆腐的“硬气”，一口咬下去，豆腐的香味被彻底激发出来，一口接着一口，完全停不下来。冬天杀了年猪，肉卖了补贴家用，猪下水自家留着改善一下伙食，猪头、猪蹄、猪内脏一锅煮好后，母亲会用炒汤色的方式上色，猪头肉煮得软烂，轻松就从猪头骨中剔了下来，剃下来的猪头肉趁热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，沾上一点点陈醋，把脂肪的腻感瞬间就化解掉了，酸与油脂的结合，呈现出别样的味道，醋的浓黑与头肉表皮卤红相映成趣，刺激着人的食欲。当然陕北人还有一道特色的压头肉，也离不开猪头肉与陈醋，剃下来的猪头肉和煮猪头的卤汤全部倒入黑色的瓷盆里，待凉到卤汤中的胶原蛋白开始凝固，用一块木头锅盖压在卤汤表面，再用黄河边上捡的西瓜大小卵石压在锅盖的上边，让猪头肉和卤汤贴得更紧致，定型后猪头肉和胶原蛋白紧紧结合，层层叠叠，吃的时候切出一块来，用刀切成薄薄的一片一片，蒜泥、泽蒙花、陈醋打底，香油或胡麻油增香，浇在一片片的压头肉上，爽弹筋道，成了招待贵客的招牌特色菜。红葱头、花椒面、泽蒙花用猪油煸香，加入切丁的土豆、西葫芦、西红柿、茄子、芹菜这些菜园子里种的应季蔬菜，大火烧开下入掰碎的挂面，一碗家常的挂面就做好了，加入一点山西陈醋，颇有画龙点睛之意，味道好极了。

除了买的陈醋，母亲自己也做醋，春夏之交时的山杏酸七分甜三分，采摘后用来做成杏果醋，别有一番滋味。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白醋，是上初中以后的事了，偶尔在商店里见到有白醋卖，很是好奇，这个醋能好吃吗？母亲后来学会了用白醋，但家里主要还是吃陈醋，偶尔拌凉菜的时候会用一点白醋，但要搭配白砂糖，不然醋味就把菜的本味夺走了，吃起来会有点呛喉咙。再后来到省城上大学，才知道醋的种类很多，大学临近有一个岐山县，吃臊子面必须要用一种当地酿造的岐山醋，可以说是面与醋缺一不可，真正的灵魂搭档。超市里有南方的镇江香醋卖，尝过一次，味道没有山西陈醋浓烈，酯香味突出，把江南的婉约美酿造在了一瓶醋里。

结婚后，爱人家在渭南市，虽然与山西隔河相依，但日常吃的醋中以柿子醋为主，醋味中果味更浓，搭配油泼辣子，吃面的时候加进去一点，可谓是另一种地方特色吃法。我一度好奇为何不吃山西老陈醋，后来慢慢明白，有些味觉的记忆不会因为外来的一味调料就轻易改变，就地取材是地方风味的形成基础，就地酿醋何尝不是。

有一次带儿子到黄河另一边的山西兴县溜达，吃了特色的杂面抿节，勾起了吃醋的馋虫，手机上找到一家清徐陈醋直营店，离得老远就被醋味吸引，进门后不同年份不同包装的陈醋摆满了柜台，一米多高的黑瓷大坛子整齐排列，咨询店员的购买意见，听说是要自家吃，就推荐了一款酿造了十五年的醋，打开缸盖用长柄的直勺舀了好几勺才装满一个五斤的醋壶，拿回家吃了近一年。在山西碛口古镇也买过一次自酿的黑缸陈醋，味道微微甜，没有那种浓烈的感觉。原来山西陈醋也各有特色，不是一个口味。

五一小长假带家人到太原小住，一勺醋泼把山西菜的印象定格在了一份山西过油肉上，每一个餐馆的每一张桌子上都有一小壶山西老陈醋，便是吃一碗简单的刀削面，没有山西老陈醋，这碗面只能是刀削面，而不是山西刀削面。

吃醋，吃的是关于味觉的那份记忆；吃醋，吃的是醋带给人的百般滋味；吃醋，吃的是生活的另一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