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而为人,理发大概是最为普通和寻常的一件事情,但生活原本就是这般模样,正是这些琐碎而平凡的事串缀起人和人的情感,把难以磨灭的记忆烙印在我们脑海。
我的童年散落在僻静的乡野,那时物质匮乏,但故乡淳朴的民风和伙伴们天真的秉性,让我感受到别样的亲昵和舒畅。母亲是一位实在的农家妇女,在土地上春种夏锄、秋收冬藏,经营着一家人的生活。父亲原本也在村里务农,机缘巧合,他接替了爷爷的工作,成为一名基层医务工作者。父亲工作第一站在贺家川医院,过去交通不便,加之路途遥远,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打从我记事起,父亲每次回到家,都要给我理发。村庄的天空成为了背景,我家的小院搭建起场地,一把沉重而厚实的木头椅子是理发必备的道具,摊开一条灰褐色的毛巾,一把老式的理发推子和不锈钢剪刀映入眼帘,这些元素组合成父亲理发的画面。我坐在椅子上,父亲给我戴一块类似围裙的大塑料布,防止头发钻进脖颈。他开始给我理发,总的来说还算顺畅,但那笨拙老旧的推剪有时会揪住我的头发,我身体扭动,本能地喊疼,父亲额头上沁出汗珠,刻意放缓了理发节奏。于一个小孩儿而言,我对美的判断还是模糊的,自然对父亲理发的手艺、发型和观感也是不在乎的,只是单纯地把它视作父亲对儿子的责任和义务罢了。
时间的脚针走到一九九二年,父亲从贺家川医院调至栏杆堡医院工作,我跟随他在栏杆堡中学求学。在栏杆堡中学读书的两年时光里,父亲也给我理过好多次发,但他经常去农村下乡,就没有闲暇给我理发了。医院里的厨师老王和我是同村人,他理发手法娴熟,推子、剪刀、梳子、剃刀等家什比较齐全,只要父亲不在医院,我便去找他理发。一九九七年,我上初中后,父亲基本再没给我理过发。一来是他在瓦罗医院工作,我在神木第二中学读书,我们见面较少;二来是他心里清楚,我作为一个十来岁的小伙子,对理发这件事情有了自己的认知和追求。初高中期间,我基本都是在学校附近的理发店理发。神木第二中学毗邻二粮站,如今发廊坐落在这条街上中段,距现在风靡网络的向龙杂碎馆不到五百米,我是这家理发店的常客;上了高中,神木中学附近有很多家理发店,我多数在神木中学南门、服务大楼跟前实惠便宜且口碑甚好的两家理发店理发。二〇一二年是多风多雨、刻骨铭心的一年,这一年父亲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,刚过完春节便检查出癌症。三月份,我陪着父亲去冷库路附近的一个理发店剪理头发,那天是父亲检查出病情以来身体最硬朗、精神最矍铄的时候,他举手投足动作轻盈,感觉比平日更加温和安详,他和我说了很多话,话语中有眼前的问题,也提及往后的事情,语气舒缓平和,但言语之间流淌着对一家人的爱,说到母亲的生活、担忧兄弟的处境、考虑我和妹妹的工作,还不停地夸赞理发店老板技术精湛。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陪父亲理发,竟然也是最后一次。父爱如山,他总是默默地承受、奉献着自己,用坚实的臂膀为我搭建起灵魂栖息的家园,我却像一枚离枝的叶子,不愿意做他生命延续的巢穴,我欲用心用情孝敬他时,他却去了天堂。我们年少懵懂时,无法理解、不能感知父亲对我们深沉的爱,自己成家立业做了父亲,方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,才更深切地体悟到他每次给我理发都渗透、饱含着舐犊般的真情。
过完父亲节,一个雨夜里,我梦见了陪父亲理发的场景,那潮湿的雨雾带给我一个声音,我渴望的声音,我的父亲回来了,他没有死去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07-25
点击量:18 作者:王永耀 来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