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北的黄土高原上,沟壑纵横,风沙漫卷。很久以前,这里只有荒坡和野草,谁也没想过,地底下埋着乌金。后来,一群操着各地口音的人来了,在毛乌素沙漠的边上扎下根,像极了传说中的愚公——只不过他们要移的不是挡在门前的太行和王屋,而是脚下这片硬邦邦的黄土地,和地心深处那道看不见的岩层。
公司的老矿工李少义在井下干了三十多年。早年下井,巷道里粉尘弥漫,机器轰鸣震得耳朵嗡嗡响,一个班几十号人弯腰拉架、搬运设备,工作服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,升井时除了眼睛和牙齿,浑身都是黑的。那时候的“愚公”,靠的是一身力气,一锹一镐,一凿一铲,把地下几百米深处的煤一点点抠出来。没有人知道天亮是什么感觉,也没有人算得清一天到底流了多少汗。愚公移山,移的是山,磨的是人。
可现在你再走进张家峁,生产调度指挥中心的大屏上色彩跳动,采煤滚筒旋转的画面、巡检机器人的行进轨迹、设备温度和瓦斯数据分区块铺展着。几名操作员坐在操作台前,手指轻敲键盘,几百台井下设备就听从指令。李少义从井下搬到了地面调度工位,隔着屏幕管控设备,下班之后身上干干净净,有更多时间陪家人了。愚公的后人不再用肩膀扛山了,他们用数据流凿岩层,用算法搬石头。矿山上架起了5G基站,井下有了巡检机器人,从前五个矿工花三天才能完成的测风反风,现在两分钟就搞定。如果把老愚公请来看看今天的张家峁,他大概会愣上半天——原来移山这件事,可以有这么多种干法。
但愚公的精神从来不只是“搬走一座山”,更是“还回一片绿”。张家峁人在采空区覆土、植草、造林,用矸石填沟壑,种下沙棘和柠条,在黄土沟壑间筑起了一道道生态屏障。从前大风起时煤尘与沙土齐飞,如今从山顶俯瞰,采煤沉陷区已经变成了生态公园。他们还在井下建起了“智能水卫士”系统,矿井水循环利用率超过百分之九十,真正做到了“产煤不烧煤”、疏干水“零排放”。愚公移走的山,又长出了绿。这不是神话里的圆满结局,而是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发生的事。
老一辈人常说,愚公最后把山移走,靠的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。张家峁的第一批北移建设者来了就没再走,吴迪扎根一线二十多年,妻子在矿上做家属协管员,夫妻俩把日子过进了矿山的年轮里。老师傅王志鹏十几年如一日带徒弟,两名技师、三名高级工、十名中级工,一批批年轻人接过工具,也接过了那些没有写在纸上的经验。矿井的荣誉墙上有全国煤炭系统文明煤矿、国家级绿色矿山、陕西省五一劳动奖状,一百多项荣誉排得满满当当。但比荣誉更深沉的东西,藏在每天清晨那些走进矿区的人影里。他们中间有人已经不再下井了,有人在集控中心对着屏幕,有人蹲在生态修复区看新栽的松柏活没活。愚公移山这个故事最动人的地方,不是山被移走的那一刻,而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觉得自己是该接着挖下去的那个人。
在这片曾经只有风沙和黄土的高原上,张家峁人用几代人的时间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地下的乌金变成光和热,把地上的荒坡变成绿和希望。他们不叫自己愚公,但他们做的事,和那个传说里扛着锄头挖山的老头儿,没什么两样。



发布日期:2026-09-21
点击量:31 作者:杜磊 来源: